作者|顧 韓

編輯|李春暉

有多少人想重生在80年代，有多少人想當后媽一鍵上岸，有多少人想在出租屋和沉默糙漢顛鸞倒鳳揮汗如雨？有時候一個人觀察人類真挺害怕的，你會發現不僅追不上人家的現實，甚至追不上人家的幻想。

比如春節檔那部咱即便沒看過也如雷貫耳的小程序短劇《我在八零年代當后媽》。八零年代、當后媽，哪個關鍵詞都能讓三旬老人硬糖君退避三舍。

而現實總是隨時準備讓人用上那句陳詞濫調——無獨有偶。抱著學習研究的態度，硬糖君發現在IP原產地、情緒風向標的網文領域，80年代早已成為“重生熱門目的地”（各位80后，是不是感覺自己好幸運），“后媽文”更是蔚為大觀。注意，這里的后媽不是狂虐主角的作者后媽，不是和繼子這樣那樣的“小媽”，而是貨真價實的當后媽，一種女主因各種原因成為男主續弦、在養娃與經營家庭中產生感情的甜寵模式。

推而廣之，從去年蔣奇明為代表的“野狗系”（《傅衛軍打開的潘多拉魔盒》），到今年白客為代表的“人夫感”（《白客及人夫感研究》），不難發現，不管是戀愛模式還是戀愛對象，我們都在經歷一場匪夷所思的幻想大降級。其吊詭之處在于，一方面全民反戀愛腦；另一方面，本可以霸道總裁管夠的幻想空間，大家卻空前下調了要求，一些你媽都會跳腳反對的條件，也能成為萌點。

為什么人們在幻想領域都如此“現實”了，這些低配甜寵究竟提供了哪些情緒價值？一切似乎都指向了安全感——再多的貼地幻想，都填不滿那個名為“安全感”的時代黑洞。

穿越貼地飛行

《當后媽》講述了女大學生司念穿越回八十年代，與單身帶倆娃的養豬場老板先婚后愛、邊整頓極品親戚邊做生意、過上紅火小日子的故事。其番茄小說原著名字更加直白——《被趕出家屬院：嫁老男人養崽開擺》。

盡管有咪蒙暴富神話、明星臉男女主這樣的戲外話題加成，但任何內容產品能夠成為爆款，必然還是內容本身切中了大眾情緒，從而成為時代之選。

之前硬糖君就討論過，不知不覺，八九十年代已經開始變得審美化。在影視領域催生出《人世間》《繁花》等懷舊爆款，在網文領域也涌現出大量年代爽文。過去說起穿越首推清穿，現在建國后至千禧年這段時期成為穿越重生的熱門選擇，寄托著年輕人搞大事業或是過小日子的美好幻想。

左起：晉江、起點、番茄

究其原因，首先是內容生產與消費主力的年齡迭代與心態變化。95、00后沒有親身經歷過八九十年代，更多是通過影視作品與長輩回憶了解，在對現實失望的情況下，很可能會對過去產生美化與向往。同時又沒有足夠的閱歷挑錯，從而造就了年代穿越文的崛起以及進一步蘇爽化、娛樂化。

其次，這也是網文類型在發展過程中求新求變的必然要求。早年的穿越網文多是往古代穿，穿回去攪動風云，典型如男頻的《回到明朝當王爺》，女頻的瑪麗蘇清穿。相比之下，年代穿越潮像是一種難度的調整、幻想的收縮：和平年代不必打打殺殺，金手指開掛與獲得優越感的門檻都很低。

穿越回古代你還得熟背唐詩、會點歌舞，但今天的人相對于八九十年代國人自帶見識上的差距。《當后媽》的女主無非就是一個樂觀積極、常刷抖音、善用發瘋文學的女大學生，在設定的這個八十年代空間里卻可以大殺四方。

事實上，我們還可以把年代穿越文理解為對“逃離北上廣”的另一種回答——比純現實主義的返鄉創業要夢幻，但相比穿越到古代種田，又更具現實意義和參考價值。年輕人卷累了想過一種簡單、有煙火氣的小日子，不再奮力追逐階級跨越與現代文明，而是往回走，到與農耕文明與熟人社會更近的地方去。

但小城的生活就更好掌控嗎？有大廠經驗就能混得比一直在那的老同學好嗎？放棄幻想結婚生子不會后悔嗎？以《小城故事多》《故鄉，別來無恙》為代表的返鄉劇里沒有確切答案，年代穿越文卻能提供一種百分百能贏的感覺，給那些搖擺中的、或是已作出選擇的人。

畢竟，現實里你每年都不知道下一年會發生什么，但一定知道八九十年代發生過什么。在此基礎上繼續easy就是不穿真實年代、穿年代文，這樣主人公不僅知道大時代脈絡，還能掌握所有情節發展和人物立場。晉江高分的《滿級綠茶在年代文躺贏》就是穿書假千金VS重生真千金、兩種光環碰一碰的故事。

甜寵極致掌控

毫無疑問，年代文最直接指向的就是掌控感。那些尚未徹底遠去的歲月，穩穩的很安心。不必再像《步步驚心》的穿越女主，知道了歷史也過不好這一生。而與之搭配的，也是讓代入者充滿掌控感的婚戀模式、情感關系。

比如目前大多數田園劇、返鄉劇都采用了女性視角，以大城市來的強女主遇到當地的弱男主為起點。當然，這種強弱關系并不是固定的，也可能隨著劇情不斷變化。

《去有風的地方》中的劉亦菲李現、《故鄉，別來無恙》里任素汐與她的CP，都是搖擺中·緊繃型熟女搭配已歸隱·松弛感熟男，強弱很快拉平。

《小城故事多》是民樂專業研究生與年輕的紅白喜事操辦人由歡喜冤家開始的故事。一開始，女主因離家太久融不進小城而頻頻吃癟，男主則因為有豐富的社會經驗，幾次解救解圍。而到了考慮終身大事的時候，男主喜提男人最大的醫美“自卑”，將姿態放得很低，愿意成為女主追夢的后盾。

臺劇《村里來了個暴走女外科》則展現出不同于內娛的決絕，強弱關系一以貫之，純情小土狗為女主提供一日三餐與情緒價值，是她自我救贖的助力卻絕非主因，令人直呼“科幻”。

年代穿越爽文提供的也是類似的掌控感。畢竟，在這一類想象里，那個年代民風淳樸、思想單純。有知乎網友銳評《當后媽》，到底什么溫柔的環境能讓女大學生覺得拿幾句網絡段子就能與80年代農村婦女對噴。說得好，但誰讓你較真的？

相比影視，網文更加以讀者體驗為重，這里掌控感指的不僅是女主處于強勢地位，也是指讀者的閱讀體驗更有保障——是爽文，主角必然無往不利；是甜寵，無論如何不會BE。《當后媽》所屬的“后媽文”類型，正是這種讀者掌控感的極致體現。

一穿越就要糊里糊涂地嫁人，有識之士看到的是令人血壓升高的盲婚啞嫁，資深網文讀者識別出的卻是減輕心理負擔的先婚后愛。它的本質是先出結果再補過程，不會像傳統浪漫故事一樣兩人終于互通心曲，卻因為身份因素重重受阻，令讀者糟心。

而且，有娃通常意味著男主更年長，相比小伙子心智更成熟，財力與地位更高。熟悉帶球跑模式的朋友還能聯想到，有孩子就相當于HE又多了一層保險，讓明明有其他選擇還留在男主身邊的女主免于嬌妻、拜金等指責。

事實上，當下流行的說法雖然是單身獨美，但在漫長的社會規訓下，很多女性對完美生活的想象并不能完全脫離老公孩子。穿越重生直接以結婚為起點，可以讓主人公與讀者都免于為此類選擇承擔心理責任，問就是系統發的任務。

在此基礎上，后媽文更妙的是無痛當媽，直接“上岸”，只有大顯身手之后被老公孩子一起寵的快樂，而不必承擔生育風險。

“普男”紅利來了

甜寵幻想越來越接地氣的另一個表征，是贊美與流量開始流向更具現實質感的男星，那些以往不容于偶像劇體系的“普男”。

例如，去年夏天由《我的人間煙火》孟宴臣發起，《裝腔啟示錄》許子詮、《一路朝陽》黎光接續的“新中式總裁”熱，扮演者魏大勛、韓東君、王陽無不長著一張年代劇的臉、有充足的年代劇經驗，直戳觀眾的點也不再是他們如何血統高貴、揮金如土，而是反手開車門，共情保潔阿姨，愿意放低姿態、解決問題等生活化細節。

甚至返鄉劇也成功輸出了幻想對象。《小城故事多》中飾演草根男主白浪的高至霆是中戲經典款長相，寸頭黑皮東北口音，演過偶像劇但缺乏競爭力，在此之前已經在向男頻動作、年代正劇過渡，沒想到因為這部戲的播出帶著鍋碗瓢盆升咖，激發出一片“出租屋文學”。

同樣在去年底今年初，“人夫感”被電影《年會不能停》中的白客、劇集《在暴雪時分》中的陳靖可、短視頻上的“男媳婦”與《當后媽》的真·二婚人夫男主等共同發揚出圈。該概念主打一種“經濟適用、情緒穩定、對內任你欺負調戲、對外卻又扛得住事”的人設美學，上文提到的新中式總裁、返鄉劇男主，其實也可歸入其中。

硬糖君認為，這一現象可以有兩種相反的解讀。

一方面，后疫情時代，人們越來越務實，理想的生活方式與對象都有所降級。參見《在暴雪時分》遭遇的批判，傳統的偶像劇模式與眼神拉絲的帥哥越看越不利于人身安全、前途事業，還不如踏實耐用的beta人夫。后媽文的出現亦非網文作者拍腦門，許多人對依附他人的安逸生活已經沒有那么不屑一顧。

但另一方面，當與窮小子奮斗吃苦、與人夫過小日子都變得審美化、性癖化，是否也意味著：對于今天的年輕人來說，這些80、90年代常見的生活方式就像是另一種“軍閥與姨太太”play，足夠遙遠抽離、與己無關，所以才能隨意口嗨代入、藝術升華。

換句話說，早年是看韓劇歐巴、忍現實腌臜，而現在年輕人不再那么追逐現實中的戀愛與婚姻了，所以代餐變得越來越細分、多元、定制化。

白客的“人夫文學”也好，高至霆的“出租屋文學”也好，更早一些的傅衛軍“野狗文學”也好，都是這些男星提供一個形象，女性網友深度挖掘、互助產糧，在線上完成整個閉環，絲毫不涉及線下的擇偶行為。

越來越多的男女，只想各玩各的了。

聲明：個人原創，僅供參考